专访陈凯歌:在电影里报私仇不牛


陈凯歌不在电影里报私仇

   
  《搜索》讲的是一个“被人肉”的故事,就发生在一辆公共汽车上,是如今大银幕上少见的现实题材。没有王侯将相,无关妖魔神怪,和网络暴力有关,也是每个喜欢玩微博上论坛的人熟悉的事儿。


  不仅陈凯歌导演多年没有触碰现实题材,事实上很多内地导演都不太碰这类题材——触及现实生活、关乎社会矛盾。所以我们会好奇陈凯歌到底怎么看待“现实”、“网络暴力”、“不安全感”,何况他正是最早一批被网络“恶搞”的人。


  陈凯歌说,拍这部电影是因为不想“对现实生活装聋作哑”,但并不意味着要给出评判。他觉得这是一个“整个民族都不快乐”的时代,这不快乐源自“恐惧被别人甩了,恐惧被这个社会甩了。”他也谈到《搜索》到底和《无极》是否有关联,他说:“我甚至听到这种说法:说《搜索》是对《无极》的一个报复,在《搜索》里能看出陈凯歌对《无极》所做出回应。


  但我想说,在自己的电影里报私仇不牛B,陈凯歌不干这样的事儿。”


  然后,他加了一句:“有这种想法的人也不牛B。”


  谈“避讳的现代题材”——不对现实装聋作哑,给点正能量


  陈弋弋:《搜索》曾是网络小说,小说和你最后呈现的电影很不一样,从改编的结果来看,你其实并不安全认同。那这部小说什么东西打动你,让你要把它拍成电影?


  陈凯歌:两个因缘:一个是我现在特别想拍现代戏,虽说拍《赵氏孤儿》这样的戏是我个人的心愿,但必须承认,中国电影对于现实生活装聋装哑。装聋装哑这个词儿不是我要批判谁,而是说一个人生活在当下滚滚红尘,五光十色的社会里,对于这个社会的变化没反应——我认为这是装聋装哑。看了这个小说之后,我觉得里面有一点是好的,故事接触了五光十色的人群,各人有各种欲望、冲突、矛盾,可以作为改编一个电影比较理想的素材,我只是把它当素材看。


  陈弋弋:改编成剧本,当时整个思路是怎么样的?砍掉什么延伸什么?


  陈凯歌:我一直有这么一个看法:今天这个时代的电影,应该有点正能量。这也是我拍这个故事的第二个原因。所以我砍掉了几条线,一些低级作恶的事我都不喜欢。在小说里陈若兮死了,网络暴力延伸到始作俑者身上,最后造成她的死亡,我不喜欢,我更喜欢姚晨在电影里说的:我丢了我的工作,你也丢了我的工作,你失去了你的恋人,我也失去我的,我要从头开始。这就是我说的所谓正能量。小说里还有一个医生作恶陷害,这些东西我也不喜欢。另外,作为电影导演,我希望电影里能有点喜感,啼笑皆非。


  陈弋弋:你倾向于给观影者一个正能量的答案?


  陈凯歌:那倒没有,电影只提问题不给答案,也没人在乎陈凯歌的答案是什么,没人在乎。观众在乎的是看电影的这个过程能不能够得到满足,他们要一个感性的过程。不用说那么大、那么深的问题,电影解决不了这些问题。但是电影可以表明一个态度。


  陈弋弋:您想表明什么态度?


  陈凯歌:我没有对现实装聋装哑,我未必能够做到说,看见什么就说什么,但是我至少能够表明——我看见了,我也在其中。我拍《搜索》只求两件事,一个是正能量,一个是有态度。这就是我的工作,做一个观察者,不做裁判者。


  陈弋弋:都说现实题材之所以难是因为触及当下,特别是你又涉及了网络,这是当下中的当下,你觉得难吗?


  陈凯歌:挺难的,戏拍好以后,很多领导都特紧张,不知道我要弄一个什么样的东西。因为一看小说觉得特黑暗,有这种担心也很正常,毕竟对我充分的信任也是不可能的。


  陈弋弋:我觉得要是得到充分信任就糟糕了。


  陈凯歌:其实还是在我说的这个事上,当我自己有一个正能量,并且不把展示黑暗当做电影终极目的的时候,电影就对了。我觉得拍现代题材,范围应该更广泛,特别是面对好莱坞的今天,人家都进来了。不要让电影工作者心里上有这样的挂碍——我一接触现实题材,就是危险的。


  谈“民族的不快乐”——陈凯歌也活在别人的评价体系里


  陈弋弋:这个故事里面除了王学圻的角色老奸巨猾,没有人是坏人,但是每个人都会有意、无意的伤害别人,我觉得挺写实的。我想知道您是怎么评价当今这种普遍存在的人际关系?


  陈凯歌:我当年写《少年凯歌》的时候曾经提到,在中国,每当需要有人忏悔的时候,很多人会站起来说——那是大家的错,不是我一个人的错。那时候我很年轻,我就认为,文化大革命中每一个人都有罪,为什么非要我认(陈凯歌个人回忆录《少年凯歌》中曾有一段讲述文革中自己的亲历)?但是很快又发现这么说不行,因为没人愿意听别人指责自己有罪,这个说法永远难于被公众接受。所以,与其说我们都有错,不如换个说法——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你不想被人欺负吧,那你也别欺负别人。


  陈弋弋:但《搜索》所表现的正是“己所不欲,要施于人”,所谓网络暴力。


  陈凯歌:网络暴力的出现到底是因为什么?我自己的理解是——这个民族不快乐。今天人人都不快乐,所以网络成了宣泄不快、郁闷、不满的场所。施暴的人未必是真正有恶意。今天的社会人际关系紧张是真的,人与人之间没什么屏障,很拥挤,容易急。


  陈弋弋:不信任到底源于什么呢?我们担心什么呢?


  陈凯歌:不信任就是不敢信任,就是怕。好多裂痕我们是跳不过去,人际关系就是社会现实的镜子,社会变化太大了,太快了,懵了,反应不过来了,人人就都怕没有一个牢靠的东西能抓在手中,带来安全感。我觉得其实所有的不信任都是从两字来的——恐惧。恐惧被别人甩了,恐惧被这个社会甩了。因为我们是群居动物,每个人都需要通过集体、通过社会实现自己的价值。一旦失去这个社会价值的时候,你就变成了零。害怕不害怕?害怕。


  陈弋弋:所以我们只能活在别人的评价体系里吗?


  陈凯歌:强大的人不需要在乎,可是世界上有多少强大的人?


  陈弋弋:你在乎吗?


  陈凯歌:陈凯歌强大吗?不够强大,这是一定的,虽然我理性上知道不需要别人评价我,但真的不需要吗?不会吧。我觉得与其说《搜索》是接触到了每天我们都会遇到的现实问题,还不如说触及到了每个人的心理问题——都没安全感。但怎么治心里的病?电影导演能干这个事吗?干不了。


  陈弋弋:你身边有谁遇到过类似人肉这样的事情?


  陈凯歌:有过一次,我儿子在网上放过一些照片,有家里也有跟同学们,反正都是小孩玩的东西,结果突然有一天因为这些照片,他被人公布出来,说他是谁,中间这个人是谁等等,这事对我们家孩子打击挺大的。因为他没在这个环境中锻炼过,他就比较生气。他说这是我的隐私,你凭什么到处说?我说,你也可以不在意呀。他就说,不行了,我再也回不到过去了。


  陈弋弋:公布的方式是怎样?


  陈凯歌:有评论,那意思就说:老子是谁,娘是谁,这样的小崽子怎么怎么着……他挺生气的,不开心,说再也不玩了,我再也回不去了。

 

  谈“网络质疑谩骂”的根源——“我不是,凭什么你们是?”


  陈弋弋:电影讲的是一桩小事因为被媒体放大,一个人就在网络上成了别人攻击的靶子。其实在生活中,名人更容易成为靶子,你受到过这种攻击吗?


  陈凯歌:肯定有过,但是我觉得我不在意,因为现在就是这个环境。


  陈弋弋:不在意吗?这种东西不会在你心里面留下印记吗?


  陈凯歌:这就叫水过地皮湿,一拂既去,不往心里去。既是全民的不快,那这些东西就不是电影所能解决的,也不是现代媒体所能解决的。


  陈弋弋:在微博上来说,就是被认证的人更容易成为靶子,所以很多人在认证时特别小心。为什么质疑和谩骂有名的人会给人带来快感呢?


  陈凯歌:因为“我不是,凭什么你们是?”我觉得最好的方法就是,听之任之。有时候看一些攻击人的评论,一看就是同行写的,非常恶意的,但我能怎么样呢,你说我要非要把他揪出来,让他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?没有必要。反而应该这么想——他们为什么这么说你?是不是从反面印证了你其实挺成功的?这不是阿Q精神,这是对现实生的一个判断,别当回事。


  陈弋弋:导演您这种心态是从一开始就有的,还是百炼成钢?


  陈凯歌:因为我只有一张嘴,当千夫所指的时候,是招架不了。


  陈弋弋:会害怕与人争辩?


  陈凯歌:也不是说因为害怕,而是没理可争。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什么也不说,照单全收吧。这不是个人力量所能改变和左右的,做不到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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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《搜索》和“馒头”的关系

讲《搜索》里的男男女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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